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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在县城的集市上,不管是喧闹声还是两侧灰暗的街景,甚至交错而过的路人,对佳佳来说,都好像记忆中的旧相片一样,即模糊又清晰,荡漾着一丝丝怀旧的情绪,仿佛从收音机里传来的一首久远的老歌,虽然老旧,但依然动听。
八十年代已经过了一半,承包责任制以后,城乡的经济已经开始缓慢发展,虽然还不能说繁荣,但是各种经济形势已经初露头角,这个时候也是中国后来众所周知的黄金时代,只要你肯干,只要你敢干,富起来其实很简单。
集市在县城的中心街道上,城乡合作供销社也在这里,就是后来百货商店的前身,农忙时期集市上的人不算太多,但也是熙熙攘攘的,小叔怕挤到佳佳,一进来就背起佳佳,叔侄两个一起慢慢的逛,小叔背着佳佳左转右转,到了一个租小人书的摊子,才放下佳佳。
两个木头的大抽屉里面,排着稀稀拉拉的几十本破旧小人书,有的已经看不见封面,有的已经卷了边,但是仍然吸引了不少孩子驻足,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和小叔差不多大的男人,看着还算稳重,但是目光看的出来,是个机灵的,看见小叔男人笑了起来:
“强子来了,来,过来做,这是谁啊?行啊!还没定亲,倒先冒出一个闺女来了”
小叔锤了他一下:
“你这小子胡说什么,这是我侄女,我带着她来玩的,佳佳叫勇叔”
佳佳甜甜的叫了一声勇叔叔,志勇好奇的打量佳佳几眼:
“你这个侄女,我瞧着文静秀气,倒像个城里的孩子”
小叔有些脸上有了自豪的光彩:
“嗯!这你倒是有些眼力,我大嫂可是真真的大城市里出来的,我这侄女很像大嫂,和咱们乡下的丫头自然有几分不一样”
志勇点点头,搬了一个小板凳放在一边,对佳佳笑说:
“我这里也没什么别的,小人书你倒可以随便看”
安排好了佳佳,两人遂自顾自的商量事情去了,佳佳扫了一眼地上的小人书,随便翻了翻,都是很古老的三侠五义封神榜什么的题材,画风很传统,千人一面,差不太多,远没有后来的漫画精美鲜活,但是在这个时期,对孩子们来说,依然有绝对的吸引力。
但是从大城市里长大的佳佳,自是不会对这些太感兴趣,不过随便抽出一本翻着,耳朵却在偷偷听着两人说话,那个勇叔掏出一盒烟,烟盒上标注着大大的战斗两个字,很短,看着很古老,但是在这里应该也算是比较奢侈的东西吧,因为就她这两天观察,村子里的男人,包括爸爸都是抽着自己卷的烟,或是爷爷的那种大烟袋,这种规整的烟卷,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。
小叔接过一支烟,在手里墩了墩,放在嘴里,勇叔划着了洋火给两人点上,小叔吸了几口才说话:
“你说的那个事儿,我昨天回去琢磨了,靠谱是靠谱,可是咱们两个谁也没去过那边,再说这路费和本钱都没有,怎么去”
勇叔也叹口气:
“就是说,我也发愁呢,不过我听说那边的东西可便宜了,咱们要是有了钱去弄了些来,一转手可就赚了大钱了,我的钱凑凑也就够咱两个的路费,没有本钱去哪里也白搭”
小叔低声说:
“你消息准吗,广州可不近,咱们俩儿可是连县城都没出去过”
勇叔豪气万丈的拍拍胸脯:
“放心,我表叔在北京手表厂供销科上班,上次回来和我说的,广州的手表那叫一个便宜,跟不要钱似地,我就动了心思,现在咱们这十里八乡的,那家结婚不是要个手表,可是那个东西可是不好买,咱们弄来了,不就是蹊跷货了吗,肯定能大赚”
佳佳不禁暗惊,不着痕迹的打量这个勇叔,十七八岁的年纪,眼睛里有一股子狂热,但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,却不是个莽撞的人,而是经过了一番思量和调查的,说明他很沉稳,兼具沉稳和狂热,这样的人是个能成大事者,相比之下,小叔就有些优柔寡断了,虽然不知道最后这个勇叔是不是发了财,但是佳佳有一种强烈的直觉,小叔跟着他干准错不了。
小叔有些犹疑,勇叔眼一亮低声说:
“你回去借点钱,咱两个作伴一起去,没准一次回来就有了本钱了,过了麦收,我就走,还有一个月,你回去琢磨琢磨,要是弄的来钱,就来找我。”
回去的路上,小叔愁眉苦脸的,佳佳坐在简易自行车前面的大梁上,也出神的想着,到了家,佳佳才开口:
“小叔你要去做买卖吗”
小叔一愣,摸摸她的头:
“你这小丫头,这个可千万别和你爷爷奶奶说,不然就黄了”
随即又叹了口气:
“其实不说也成不了,一个月,我上哪里弄本钱去”
佳佳抓住小叔的衣摆天真的说:
“小叔自己赚呗”
王金强低下头看着小侄,女明亮的大眼睛不停的眨着,精灵可爱,不禁伸手捏了捏她嫩嫩的脸颊:
“你这丫头说的轻松,怎么赚”
佳佳其实回来都想一路了,主意她是有几个,可是就在掂量着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告诉小叔,才不会惹来怀疑,这时候见小叔上钩,遂故作无知的说:
“刚才咱们回来的时候,路过那个县中学门口,学生好多,中午都在那里吃饭,我看见一婶子在那里卖包子,都排着长长的队呢,小叔不如也去卖点东西吧”
小叔灵机一动,是啊!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,可是转念一想,包子自己可不会做,要是烦劳佳佳奶奶,说不定又是一顿数落,遂有些泄气:
“小佳佳,可是叔叔不会做包子啊”
佳佳不禁叹口气,脑子里急速转着,琢磨着什么东西,又快又能赚到钱,院子里的母鸡咯咯哒!咯咯哒的叫了起来,小叔走过去从鸡窝里掏出一颗鸡蛋来,放在佳佳手里,佳佳握着鸡蛋脑子中灵光一闪,高兴的说:
“小叔,你就卖茶叶蛋吧”
“茶叶蛋是什么”
小叔挠挠头反问,佳佳的姥姥和妈妈都很擅长做茶叶蛋,而且做的很不错,还记得小时候,一过年,妈妈就经常做的,佳佳最喜欢,进城后和姥姥学会了,到后来自己住的时候,也会三五不时的做一些来。
佳佳和小叔大略解释了一下茶叶蛋是个什么东西,小叔有些半信半疑,小侄女说的,他也是吃过几次的,过年时,大嫂做过,是很好吃,可是那个东西能卖的出去吗,而且在哪里做,也是问题,佳佳察言观色,大约猜到他的顾虑,低声说:
“你可以在我家让妈妈做啊,做好了,你明天卖个试试去,要是赚了钱,你就分我妈妈一半不就好了”
小叔眼睛一亮,大哥大嫂向来事儿少,不会像二嫂一样算计,而且大哥和自己也更亲近一些,这个倒是可以一试,反正死马当活马医,试试也死不了人,要是卖不出去大不了拿回来自己吃,也不会赔钱,想到此,不禁点点头,低头看看侄女充满亮光的眼睛笑着拧了拧佳佳的小脸蛋:
“你这个鬼精灵的丫头,肚子里怎么这么多主意,我看你快成精了”
佳佳私下里不禁翻翻白眼,心道我容易吗,一个三十岁的大龄女青年,在这里装天真的扮演一个六岁的孩子,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发财,真是的.
到了晚上,小叔还是在佳佳家里吃的饭,也把茶叶蛋的事情和大哥大嫂说了,任秀芬毕竟是在城里出来的,思想还是比较进步的,想着小叔子终日的晃荡也不是个事,找个营生试试也好,若是成了也算好事,遂很支持,不禁贡献出了自己家存的五十多个鸡蛋,还亲手帮忙做了,佳佳爸爸对自己的弟弟更是没话说。
炖煮了一夜,第二天,刚过了早上,小叔就精神焕发的过来了,把盛着茶鸡蛋和茶叶汤的搪瓷盆,放进自行车后面的框里,用绳子牢牢的固定住,是佳佳告诉他,带着汤才好卖,虽然是童言,但是小叔也觉得很有道理,泡在汤里的茶叶蛋,颗颗红亮,看着就勾人馋虫。
到了县中学门口的时候,拿下来摆好,旁边卖包子的中年妇女看了看他的东西,好奇的问:
“这个鸡蛋怎么做的,看着就好吃”
小叔也不傻,自己毕竟后来的,于是大方的拿了两个递给他:
“嫂子,您尝尝,我大嫂做的,我试着卖卖”
中年妇女,包开一个,咬了一口:
“呦!老天爷,这个鸡蛋可是真好吃,我瞧着准好卖”
两人正说着话,学校也放了学,大批的学生呼啦啦的涌了出来,这时候卖东西的真的太少,偌大的一个县中学门口,就一个卖包子的,现在又加上了王金强,茶叶蛋红亮好看,很快吸引了学生们的光顾,有的试着买了一个,一尝,还没走远又折回来买,不一会的功夫,茶叶蛋就被抢购一空,比卖包子的妇女卖的还快,还有很多没买到的,叮嘱小叔明天一定要多带些来。
小叔乐的嘴都歪了,收拾了,哼着歌就回家了,到了家也才过了中午,佳佳早就在院子里望着呢,远远的看见小叔大大的笑容,以及轻快的骑车姿态,佳佳就知道这事儿成了,小叔有些兴奋的进了屋,把钱掏出来哗啦啦的洒了一炕,佳佳看了看,有一块一块的,还有毛票和一些钢g,真的不少。
妈妈和爸爸都不禁愕然,小叔数了数,十六块多,任秀芬不禁傻住了,她在大队当会计,当然对于鸡蛋的收购价很清楚,现在是一百斤一百一十多快钱,也就是说一斤鸡蛋一块一毛多钱,而一斤鸡蛋最少也有十来个,一个鸡蛋的成本是是一毛一,加上茶叶包和调,料成本也到不了一毛五,而小叔子说他卖一块钱三个,竟然赚了一倍多的利润,五十多个鸡蛋就赚了八块多钱,自己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二十快,这利润太惊人了。
佳佳的爸爸对于这些不清楚,但是看到弟弟出去一会儿工夫,就赚了这些钱回来,至少明白,这可比种地强太多了,王金强把手里的钱拢了拢,把本钱和利润分出一半来递给大嫂,任秀芬推脱了一阵,佳佳在一边看着着急,开口说:
“小叔,你明天不是还要卖吗,可是我家的鸡蛋可是没了”
小叔和任秀芬同时一愣,小叔一拍脑袋:
“对啊!嫂子,咱们大队里收鸡蛋的价钱您清楚,多少钱”
“现在是一块一一斤”
任秀芬回答。小叔眼睛一亮:
“嫂子,您替我弄这个吧,我一块二收,咱们叔嫂今天算是正式合伙了,您负责收和做,我负责卖,赚的钱平分,怎么样大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