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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已消匿,寒星疏挂,也不知夜残多少,一座座房屋檐上,一条条井列的长街微聚露华,透出些清清淡淡的冷光来,好似一面面小小的银镜,晶莹剔透,射目生华。
万籁皆寂,烛光杳无,整座烟雨城中一丝灯火也无,惟有一间小小的刀铺中光明如昼,烛光掩映。铺里的灯光照在临街的砖石上,两道纤丽窈窕的人影来来回回的走动,显是焦急如焚,这才辗转往回,不能定坐。
在这间刀铺的屋檐上,正端坐着一人,眉目如画,衣袍飞扬,身旁摆着一方长长的刀匣。看他目巡四方,耳听八面,面波寂定,神识内敛,正是唐细凤,在以听息搜魂大法查检四周百丈之内的动静。
神识遍扫百丈之内,除却虫飞鸟鸣,别无他兆,静星夜悬,清光冷冽,如泉涌流,笼罩在烟雨城上空,周围静得连一丝风响都听得极为真切。
静极动生,唐细凤平寂无波的神识之内忽然隐显隐没一道气息,其快如电,霸道异常,可见其修为已独造火候。神识百丈之内,若有异动,尽可察觉,可是这道气息却顿时无比沉寂,动时又巍巍如山,深不可测,难定其踪迹。
神识遍展,加紧搜寻起行藏,却总无功,由此断定不特其修为高人一等,就连收敛声息的功夫也是当世一流。
终于,那道时现时隐的气息终于明晰起来,不过却已近身不足五十丈远的距离,若非云青子前辈所授听息搜魂大法多有长进,只怕难定其踪迹,稀里糊涂的就被他杀了。
冷风微飒,阴气卷动处,一道疾影自唐细凤目光尽头纵跃而来,左闪右腾,上如青龙翔云,下似巨蟒游海,身法极尽玄妙,得大成之气候。
唐细凤聚气凝神,细细察去,不过瞬息之间,就已潜至不足十丈之地,就此立住。可巧正被顶上一抹星芒幂住,观其面罩鬼武甲,形状恐怖,一身重衣黑袍,气华冲世,虽不见其形貌何样,但周身杀气波动却翻卷如雾,具天之威。
遥隔三五座房檐,那人站得笔直,矗立如山,黑袍烈烈,一双冷光透射的正对着唐细凤森森注视。唐细凤定坐屋檐,二人相与一视,天风竟是一止,那黑袍男子将袍袖一抖,脱飞而出一把长有四尺,宽有五寸,刀背上隐隐可见龙纹蟒雕,冷光如虹,飞射九霄。
此刀有名曰“龙蟒”,开山劈流,穿金裂石,所向之处,无不披靡。
黑袍男子袖脱龙蟒刀,杀气如潮,直透夜空,龙蟒刀轻轻一挥见,即生万千力道,刀上有劲无穷,威势立著。
唐细凤细瞩开去,不由心下暗惊,再一看时,黑袍男子已然身形骤动,猛如疾风,起起落落间就要到了身前。唐细凤一拍身旁刀匣,匣盖开处,修罗刀已是弹出,探手握住,纵身跃起,手中修罗刀劈迎龙蟒刀。
双刀一斫,劲力奇大,火星迸射,耀亮了鬼武甲,一对精光湛然的冰冷眼目杀机怒卷,宛若两朵雷云飞升其中。
轰然一声炸响,修罗与龙蟒各退开三十丈远近,那黑袍男子宛似轻羽飘落,不见窘蹙之意,手中龙蟒刀一转,负在身后。唐细凤同样点足落下,修罗在斜持在手,二人方一照面,就已雷霆相加,风雷之动下,又动极而止,平和如初。
沉寂须臾后,黑袍男子张口道:“是你杀了洪都?”
唐细凤未尝思索,随口即应道:“正是。”
黑袍男子又道:“你可知杀他罪犯何等吗?”
唐细凤哼道:“除魔诛邪,岂可定罪,与正敌对,必受死劫。”
黑袍男子冷声道:“魔终为魔,人或不然,到底是魔犯人,还是人欲魔,世上之事,再是深奥也不过如此。你杀了洪都,刑犯杀戮,其罪同他,又哪里来的魔邪之分,都不过是自命正义,假替天行道之名,籍此滥杀而已,又有何差别可言。”
唐细凤凛然答道:“播弄是非,颠倒黑白,草菅人命,如何不是魔。若是杀魔即为魔,岂不荒诞。”
黑袍男子寂然有倾,俄即伸出双手来,右手小拇指下旁生出一根指头来,骈拇枝指,却是天生的十一指,示与唐细凤道:“正如我双手本该十指,却凭空多处一根指来,与常人不同,难道就该沦为异类吗?”
唐细凤瞧了一眼,果是发现黑袍男子生有十一指,且在持刀右手,最是不便,可是方才对刀来看,他的刀功实非一般人可比,他的修为更有圣将七品之高。心中略忖,即道:“魔邪乱世,自当诛之,至于谁者是谁,其中方寸手中修罗自会告诉我。”
黑袍男子冷笑道:“修罗,即代表刑戮,事情还不够明了吗?你以为的魔,其实不过是幻象,真正的魔是看不见的,那才是最可怕的。”
唐细凤修罗刀锋一转,透出湛湛精光来,一股湛蓝色的雷瀑刀气已是啸聚而出,言多无益,不如斗杀。黑袍男子也不示弱,龙蟒刀指前,冷气森森,射目如电,他的身形蓦然化作一阵轻烟般散开,在出现时已是在唐细凤身后,一刀重重落下,唐细凤后心直接爆出血泉来。
呃的一声痛呼,唐细凤未及喘息,强忍惨烈剧痛,回手一刀朝后,护全门户险位。谁知一刀斩处,黑袍男子又已化烟散开,一刀落空,唐细凤跄踉欲倒,一刀插在瓦片上,这才止住摔势,站定了身子。
黑袍男子形如鬼魅,刀法又奇,行踪不定,唐细凤对于这样强悍的对手是不够了解的,最易吃亏。
远处一座屋檐上,一阵烟雾凝结处,现出一尊挺拔昂轩,手横龙蟒的人来,正是那黑袍男子,他一转刀柄,将龙蟒刀点在足下,宛如战神般吐字如鼎道:“你败在我龙蟒刀下,应当无憾。”
唐细凤运足真气,手往身上基础要穴点去,暂时封住了血,眼下他真气受损,后心又受重创,别说胜了他,就算是自保尚且无力。趁着余暇,唐细凤以修罗刀支撑住身躯,略微恢复了点元气,一擦嘴畔的血迹,道:“斩了你,方才无憾。”
黑袍男子仰天长笑,如天上穷雷滚滚而炸,旋喝道:“临死不惧,却是副豪侠骨头,不过我奉命而来,势要取你性命,才好交代。你放心,龙蟒一旦取命,必在一瞬之间,你喉中一口气还未出,刀就已斩断了你的脖项。”
唐细凤口气依旧强硬道:“是吗?那倒要领教一番,究竟如何快法。”
黑袍男子一振衣袍,龙蟒刀飞起冲天冷光,身子一顿,立如飞矢急急而来。眨眼间,就已欺至唐细凤身前,一刀从脖颈处斜着劈下,唐细凤手提修罗去挡,可是他已是力穷势微,如何能禁受的住龙蟒刀的如山刀劲,一下子就将修罗顺势压下,贴在肩头上。
咔嚓一声碎响,肩骨已是被巨劲震断开来,单膝跪下,震碎无数碎瓦残片来,自上而下滚滑下去。
黑袍男子道:“想不到你刀法已是不错的,倒是我低估你了,不过这也难让你逃脱一死。”说时,提了龙蟒刀,觑定唐细凤咽喉横切过去,性命已危在顷刻之间。
就在龙蟒刀行将将唐细凤枭首之时,自东南方向传来轻微的剑吟之声。黑袍男子望去时,见寒光一点如豆,破空而至一把轻盈飞剑,正对着将龙蟒刀锋,看似轻轻一击,却惊天动地,大音希声。
这把飞剑望去长有三尺,非金非铁,非铜亦非钢,却光华四射,晶芒耀目,隐隐透出些寥寥仙气来,如雾缠护,却非一般凡剑。
这把古拙素雅的飞剑旁人定是认不出的,不过对于这黑袍男子而言却印象深刻,见剑时喉间怪啸一声喝道:“鲸鲨剑,云昆子,你好啊!”
其声未落,就见东南天际一朵彩云如飞而至,云中影影绰绰立着十数人,皆着珠玉华服,宝气盈盈,冲射霄汉。从中走下一道装中年男子来,面如莹玉,肤透宝华,颌下五柳长须更添数分仙形道体之意,朝黑袍男子道:“烛,许久不见,你可好啊?”